主页 > U轻生活 >【散文】带二姊去旅行 陈思宏 >

【散文】带二姊去旅行 陈思宏

2020-06-13来源:U轻生活
点赞:209
【散文】带二姊去旅行  陈思宏

挪威卑尔根(Bergen)多雨,北国8月,霪雨侵鞋,恶风刺骨,我带二姊在港口木造老城区布吕根(Bryggen)绕,下个行程预定搭缆车上山,俯瞰古城港湾,但我身体里有睡意风暴,我小声试探:「吃完中饭,我们回饭店睡午觉好不好?」二姊抬头看山头云气跋扈,大概想到多年前我曾带她去苏黎士山头说要俯瞰,也是此般云雾天候,远眺古都没成,拍出来的欧游照片却有灵异感,她此刻竟然点头,没再提及攻顶一事。

说「竟然」,因为二姊体力充沛,没看过的都想看,没吃过的都想吃,就是捨不得休息。今年欧游三週,我们从柏林出发,途经汉堡、慕尼黑、维也纳、布达佩斯、奥斯陆,最后来到卑尔根,每天十点前出门开始精实行程,有时晚餐后还加河边夜游,飞机、火车、租车、渡轮都搭,陆海空满汉全席,行李扛上扛下,她从不喊累。途中二姊还想多加行程:「听说小镇哈尔施达特(Halstatt)梦幻,我好想亲眼看看!」「但从维也纳搭火车去小镇,当天来回要八小时!」「没关係,我可以!」加码再加码:「听说布拉提斯拉瓦(Bratislava)是个优雅的古典小城,不是在附近吗?可不可以顺便去?火车不是会经过,我们可以下车啊!」

我拒绝了二姊的顺便。三週行程全由我一人策划,票务住宿餐厅景点皆由我负责,中间若是有日期算错、民宿突然被取消(这次果然发生了)、火车班机误点的话,全都由我负责善后,二姊妳在我手上啊。况且,此刻欧洲并不太平,这次她刚从土耳其转机到柏林,伊斯坦堡就发生政变,机场关闭,她惊险躲过;我们刚离开慕尼黑,就发生枪枝滥杀事件,慕尼黑封城,我们在维也纳看新闻画面,都是我们经过之地。此刻欧洲易碎,恐攻阴影尾随,难民危机仍无解,我一个人可以乱闯,但二姊在身边,我一路小心蹑足搬运二姊,肩灌水泥。

那个阴雨的卑尔根下午,我们回到温暖乾燥的饭店,极度认床的二姊竟然也睡着了。醒来后,她忙着煮热水泡乌龙茶,讚叹挪威水质,我在脸书上贴照、聊天。好友私讯:「天哪,我看你每天带你姊这样跑,她身体能负荷吗?」拜託,当然能!她明明认床每晚都睡不好,但隔天就是能走能跑能跳,逛博物馆不打哈欠,再远的路都愿意走,手上八个购物袋不用弟弟提,从不嫌肩上单眼大相机重,根本不会游泳也敢在并非太浅的布达佩斯温泉池里快速走动,葡萄牙重鹹乾鳕鱼与挪威鲸鱼香肠都试,路况不熟还是敢从葡萄牙开车到西班牙,一夜无眠也没化妆脸色就是比我明亮,在柏林地铁遇到露鸡暴露狂比我还镇静,她身体待机时间恆久远,朋友你该担心的是她弟吧。黄丽群在〈带你妈去东京玩,有时还有吵架〉一文里写大家带妈妈出门远行的微妙心理,「是白马与唐三藏的故事,是驴子与史瑞克的故事」,我读到拍桌大笑。带长辈出门,我是真的把自己当白马与驴子,因为度假的不是我这个九弟,是二姊。

作者(右)与二姊在挪威卑尔根的老城区。

「找弟弟」是这几年二姊的度假模式,弟弟定居柏林,只要订好欧洲来回机票,其余都交给弟弟计画。我热爱旅行,也喜欢计画行程,但我的假期结构鬆散,漫步乱走,知名景点没看到不介意,但要住好睡好吃好,花很长的时间慢慢吃饭,找巷弄里咖啡馆小书店小餐馆,公园里看人摸狗读书,晚上去当地剧场看戏,超市逛整天,行程似乎文艺,但其实就是个懒文青,走路如兔轻盈,心境如龟缓慢,且一定要有大量的睡眠。但帮二姊企划旅行,我必须启动「二姊模式」,行程结构必须坚实,杀龟保兔。

二姊喜欢搜集热门景点,旅游书上有写的、部落客大推的、电视旅游节目拍过的、电影镜头扫过的、大排长龙的,她都要。我厌恶排队,为了登巴黎圣母院顶,我们起了个大早,还是排了将近两小时。我傲慢,(文笔太差的)部落客大推的我都质疑,旅游书上写「必游」「必吃」,我就偏偏不想游不要吃,我爱跟这个世界作对,对象包括无辜的旅游书与网路。但二姊耐心如海,排队好,憋尿可,慢一点没关係,绕路无所谓,好不容易从彰化来到了欧洲,她要从圣母院顶楼、巴黎铁塔顶端看巴黎,在贝伦(Belém)吃到百年蛋塔配方,在新天鹅堡里脸书打卡,在布达佩斯慢等一碗匈牙利炖牛肉,在波多莱罗书店(Livraria Lello)开门那刻就冲进去拍照。老实说,要不是因为我姊的勤奋,许多景点我都会略过或者远观,排队两小时进入某教堂某城堡,与在饭店游泳池畔读书上网睡觉之间,我一定毫不考虑选择后者。二姊让我看清自己的傲慢与骄宠,我的「没什幺」,是二姊的「好难得」。

二姊热爱博物馆,她喜欢古典艺术,文艺复兴、浪漫、印象最得她胃口,我则是喜爱现代艺术,老觉得印象派根本就拿来印床单,大量複製(许多人口中的文创)让我烦躁。行程里我一定安排古典美术馆,不催促,让二姊在荷兰国家博物馆里尽情凝视林布兰的名作《夜巡》,左看右看,近看远看,自拍上传,Line给所有亲友。我其实惧怕旅行的博物馆行程,短时间内浏览千百幅,密闭空间里窒闷且少有座椅,大约在第二十幅,哈欠就会佔据我的脸,大师千古名作,我睡眼相对,不看艺术,反倒开始看人。但二姊遇见大师,激动欢腾,全部都是她在图册里看过的,跋涉千里终于相见,她跟梵谷自画像合照,与孟克一起吶喊,我呢?姊妳慢慢看,不急,我去咖啡馆等妳。今夏维也纳的美景宫(Schloss Belvedere)最适合二姊与九弟,姊姊入宫去看克林姆的《吻》,我留在户外看艾未未用地中海难民救生衣做成的大型装置。当然这其中有耐力的问题,二姊吻了一整天,九弟与艾未未半小时,就滚回民宿睡大觉。

购物是旅程重点,二姊买东西,满是人情债。她在柏林必买台湾人锺爱但大部分德国人都没听过的百灵油(China Oel),我去採访过那家位于柏林南边的小工厂,老闆说,销量大增,都要感谢台湾。我姊买百灵油,自己留两罐,其他都是要送人,亲友同事老闆名单一大串,还有根本没见过的人传讯:「听说妳去德国,帮我带五罐好不好?」进入德国美妆店,大罐的润肤乳液抓五罐,维他命发泡锭抓二十罐,大姊要五姊要邻居要同事要山上的婶婆要住海边的舅公要。姊!妳知道液体不准随身带上飞机,一定要託运,妳知道这些有多重吧?唉呀!知道啦!但该买还是要买啊。她海派交游,访友、出差必带小礼物奉上,人情盖成摩天楼,旅行时一直挂念谁谁谁的东西还没买。我是个讨厌鬼,交情再好的朋友託我买什幺丑陋的美式连锁店城市咖啡杯,我就会爆出:「拜託!人在欧洲喝什幺美国假咖啡啦!那杯子丑死又重又易碎,我才不要去帮你买!」外甥女託我买一大罐德国某牌身体乳液,马上被我拒绝:「那幺重,我才不要,台湾又不是买不到乳液。」帮人购物其实真的会干扰旅游,不识相的还会一直传Line问:「买到了没?到了那家店可不可以跟我视讯?退税顺不顺利?」我会立即封锁此人,日后见面连招呼都省,但二姊一定使命必达,人称代购天使。

作者与二姊(布达佩斯)。

二姊超重的行李塞满礼,自己的反而不多。我搬出「自己主义」劝导,要二姊多为自己活,这是妳的旅程,妳的人生,那罐眼霜想要就现在擦,那盒茶包想喝马上泡,薄荷呛辣的百灵油直接涂抹全身,姊,妳一辈子当女儿人妻妈妈,几乎没为自己活过,好不容易这几年可以来欧,购物留给自己好不好啦。二姊出生在困顿的台湾年代,我爸是彰化乡下三合院里的长子,其他兄弟皆得子,我家这房却连生七个女儿,成为父权制度下最低等。或许因为穷苦,被打入低等,二姊从小强悍,和男生打架必赢,手打蟑螂,肩扛货物,煮菜养猪,爸爸开货车载重物,她随车当助手。爸妈殷殷期盼儿子到临,可承家业,可光宗耀祖,却忘了身旁一群女儿的劳力奉献。我哥排行第八出生,被宠成笨蛋长子,欠债潜逃,台湾乡野有太多长子败家故事,我家也有一个。我第九老幺,娇弱爱哭,此生扛过的唯一重物是健身房里的器材,明明来自彰化农家,专长却是谋杀桌上盆栽。二姊的身体看似现代都会,多看几眼就会看到台湾乡土勤奋,她总是跪在地上擦地,每晚用手洗衣,杀蟑灭鼠,几分钟内变出一大桌菜,果真是大家庭的长女。她从小种过稻,犁过田,少女时代就进工厂打工,中学时丢铅球、短跑,创下的记录,至今没有学妹能打破。我说妳辛苦几十载,当妈当妻这幺辛苦,出来旅游就为自己,大胆抛弃人情吧。

但这是我的傲慢说帖,我是重男轻女的既得利益者,我没当过家长,我跑跑跑跑到了柏林,我的身体不在讲求人伦道德的台湾系统里,我当然可以轻易自私,大喊自己。但二姊的身体处在一个庞大的人情体系里,在她的脉络里,人与人紧密,饭食共享,同舟共济(真的,她要借车,随时有一群朋友把钥匙递上,Uber发明前,网路出现前,我姊就有一套叫车系统,且免费)。她的旅游不可能是自己的身体独享,丝巾买十条,自己留一,其余发送,亲友脸上绽放的收礼笑容,也是她自己的笑容。我辈在社群网路上传照片,名为「分享」,实为炫耀。她辈在社群网路上写两句,真心盼你在此,最大心愿是和儿女同游。在西餐厅明明大家都单点,到最后一定是你夹我的我试一下你的,菜乾脆全部摆桌子正中央,吃成大合菜,像一家人,彷彿回到小时,我们一家十一口挤着吃饭,菜不丰盛,人温暖。

二姊喜欢airbnb,带厨房的房型最佳。我带她去各国市场买菜,不管买到什幺欧洲当地食材,回民宿煮,最后一定是一桌道地的台菜。我幻想二姊可以在旅游频道推出节目,节目可称《彰化二姊,欧洲上菜!》,示範如何在欧洲煮出松露菜脯蛋、朝鲜蓟佐西螺酱油、法国白酒麻油鸡、台湾大肠包德国小肠之类,听起来荒谬但真是美味的跨国混种。

二姊来欧洲,老是忘东忘西,转接插头、旅游指南都留在家里,但绝对不会忘记日本象牌的保温瓶。不管天气再热,二姊一定要随身一罐保温瓶,装满热水,随时喝。旅行时回到住处,二姊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煮热水,任凭我一直说欧洲的生水可喝,她就是一定要把水煮热,杀菌,才能入口。上飞机她跟空姐要热水,她不懂欧洲人老爱喝冰水,床头柜一定要放一壶保温热水,阿姆斯特丹夜里无眠,她起身喝热水,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声响。养生?保健?习性?传统?气候?我一直不懂这热水执着,直到我读到舒国治在《理想的下午》里的几行字,我就忽然开朗了:「此种对热水的依赖,或在于对一种文明人烟的渴望保有,亦即,对荒凉之不愿受制。西方人,比较起来,不那幺怕荒凉。」

但对热水的依赖也有破例,去年我们撞上西班牙南部热浪,摄氏41度,二姊忽然不怕荒凉了,袋子里的保温瓶没出来伸展象鼻,一路上灌了好几瓶冰凉澎湃的水,那嘴舌啧啧称好,一如阿姆斯特丹那夜。

好友苏珊、维尼上週来柏林找我,我们同游巴黎,一路上我们说着长辈的旅游习性,二姊的故事让她们呼喊:「我妈也这样!没有热水她会崩溃啊。」我们不想框架、窄化母姊长辈的妈妈身分,但她们都曾经济匮乏,身体因性别与时代被制约,在戒严时代遥想远方,羡慕三毛的撒哈拉,终于在新世纪能自由迁徙,带着热水瓶闯天下,妈妈们身处岛屿北中南,彼此毫无关连,但身体就是有许多相似共通。我们这代吃好穿好,买了机票隔天就飞,大概真不懂荒凉真义。

隔天,巴黎太阳消失,风来雨来,大家都受了点风寒,可惜可丽露马卡龙闪电泡芙治不了咳嗽喷嚏。最后我们三人捧着热水瓶,在左岸小口小口慢慢喝热水,配菜是台湾带来的王子麵。那刻,热水抚慰身体,脆麵打败所有巴黎甜点,我们都觉得,与上一代似乎更接近了一些。

挪威。

带二姊去旅行,让我看见了我自己的傲慢与不随和。但我的傲慢在二姊身上其实无效,我旅行中所有不肯做的事,例如排队、与名画合照、与路上不知名雕像合照、看到教堂城堡就进去、买纪念品,因为二姊,清单全都打勾,一一完成。

很小的时候,我就嚮往远方,彼岸,他处,越远越好,彰化永靖让我窒息,但我走不了。小村锁喉,偶有喘气空隙,就是姊姊们带我去旅行,去台北,去高雄,去台中,去山林,我的个人世界若有任何开阔的可能,要感谢姊姊们的带领。那些小规模、短暂的岛屿旅行,现在想起来,就是我的逃脱演练。

当时二姊应该没想到,这个爱哭爱笑爱跟的九弟,有一天能帮她订饭店、订机票、找民宿、用各种可能的语言点菜、扛行李、看地图、做口译,当年的逃脱培训有成,如今,他终于是有用的驴子,偷偷在人生贫乏履历上写下「二姊专属导游」的一匹白马。

旅行若包含一丁点逃脱、自由,二姊都曾经给过我,如今换我这匹白马,随时奉陪。

作者小传—陈思宏1976年在彰化永靖出生,农家的第九个孩子,现居德国柏林。得过一些文学奖:林荣三文学奖短篇小说奖(2009、2012、2014),九歌年度小说奖(2007)等。演过一些电影:《暧昧》(Ghosted,2009)、《全球玩家》(Global Player,2013)。写过几本书:《指甲长花的世代》(2002)、《营火鬼道》(2003)、《态度》(2007)、《叛逆柏林》(2011)、《柏林继续叛逆:写给自由》(2014)。简体字出版品《去撒野,在最好的时光里》(2013,《叛逆柏林》简体字版)。作品〈橘色打扫龙〉与〈烟囱先生〉入选南一版国小五年级国语课本。网站

相关阅读

随便看看